关于欧洲是否应致力于发展尖端逻辑芯片制造,Reynolds直言不讳地表示:“就先进逻辑芯片而言,这真的只是痴人说梦。”
Nexperia事件引发的余波,仍在欧洲关于半导体未来的讨论中持续回荡。这场最初仅涉及特定企业的争议,如今已演变为一个更广泛的战略命题:欧洲是否真的将注意力放在了芯片价值链中最关键的环节?抑或是在追逐技术声望的过程中,牺牲了切实可行的产业韧性?
对于欧盟及欧洲各国决策者而言,当务之急已不再是欧洲是否应该投资半导体,而是这些投资在价值链的哪个环节才能真正产生作用。相关讨论往往聚焦于先进制程制造及尖端晶圆厂的象征意义上。但越来越多的行业领袖和地缘政治分析师认为,欧洲真正的筹码与软肋,其实并不在这些地方。
此次重新评估的核心,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深藏玄机的问题:究竟哪些芯片才真正重要?
从对纳米技术的痴迷到实际应用
据全球晶圆代工巨头GlobalFoundries的总经理兼欧洲区高级副总裁Manfred Horstmann称,政策辩论因过度关注工艺节点而出现了偏差。他指出,政策制定者往往只关注芯片的几何尺寸。“我们经常陷入这种对纳米级工艺的过度简化讨论中,”他告诉《国际电子商情》姊妹刊《EE Times》,“但即使采用的是非常过时的技术,芯片依然可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Horstmann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将半导体领域的讨论重点从工艺尺寸转向应用关键性。他提出了一个由三部分组成的框架,能够有效剔除当前政策讨论中的诸多干扰因素。
第一类,是对国家运转至关重要的芯片,例如用于加密、网络安全和安全身份认证等领域的器件。第二类,是支撑实体经济运作的芯片,尤其集中在汽车、工业及以传感器为核心的应用领域——这些恰恰是欧洲仍然具备明显优势的方向。第三类,则是新兴技术领域,欧洲仍有机会在其中建立竞争优势。从这一“应用”视角来看,欧洲在半导体领域的地位比公众讨论中时常表现出的更为稳固。
GlobalFoundries总经理兼欧洲区高级副总裁Manfred Horstmann
“我们在经济层面真正具备优势的领域,是几乎所有与汽车相关的应用,”Horstmann 表示。欧洲在传感器和功率器件领域同样保持着稳固的地位,这些细分市场或许不像AI加速器那样光鲜亮丽,但却深深植根于工业体系和交通运输系统之中。
欧洲的另一个结构性优势在于信任,特别是在涉及安全敏感的应用领域。“支付芯片主要在欧洲生产是有原因的,”Horstmann表示,“那是因为我们值得信任。”
这种声誉也延伸至安全微控制器、加密设备,以及网络安全芯片领域。这些领域虽鲜少成为政策头条,但它们构成了支撑政府和商业系统正常运行的数字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Horstmann而言,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在欧洲已具发展动能的领域持续加码投入。“看看我们的应用,看看我们的品牌,”他说,“然后把资金投向我们在经济上本就强势的地方,并把这种优势进一步放大。”
与此同时,Horstmann告诫欧洲不要陷入纯粹的防御式的发展路径。欧洲不应依赖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生态系统,而应继续寻求那些准入门槛尚可控的新兴机遇。例如,量子计算,以及能与现实世界直接交互的新型“physical AI(物理人工智能)”。他强调,关键是欧洲在选择竞争领域时要有纪律性的选择性。“不要把钱投在那些我们注定会输的领域,”他说,“要投资于那些我们有机会赢的领域。”
此外,长期以来向更小制程节点的发展竞争,让欧洲成熟制程生态系统边缘化。然而,成熟制程仍是许多工业价值链的核心。Horstmann指出:“有些基于200毫米晶圆制造的芯片对我们的行业至关重要,”他还列举了MEMS、压力传感器及某些氮化镓(GaN)功率器件。
在他看来,支持此类产能的经济依据与其说是取决于技术先进性,不如说是取决于与生态系统的匹配度和客户需求。“人们往往低估了与客户的距离,”他表示,并指出紧密合作有助于孕育新一代产品创意,并强化区域供应链。
对于正在权衡如何使用有限公共资金的欧洲政策制定者而言,这一信息始终如一:聚焦那些能够支撑实体经济、并强化可信赖细分领域的应用方向。
GlobalFoundries位于德国德累斯顿的欧洲总部 图片来源:GlobalFoundries
更广阔的地缘政治视角
Horstmann的框架指出了欧洲在哪些领域具备构建长期产业实力的潜力。但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仅有产业能力并不能保证战略安全。美国华盛顿Rhodium Group的研究分析师Ben Reynolds更倾向于从系统性脆弱性与全球相互依赖的角度来审视半导体产业格局。
“仅仅拥有最先进的芯片,能带来的优势其实相当有限,”Reynolds表示。在他看来,真正的韧性来源于整个价值链的广度,而不仅是在技术最前沿的领先地位。
随着电动化进程加速,以及高级驾驶辅助系统(ADAS)的普及,汽车平台中的半导体含量持续增加,功率半导体和汽车芯片的重要性也日益凸显。“这些芯片都非常关键,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它们的重要性还在不断上升,”Reynolds说道。
即使在欧洲拥有重要工业地位的领域,Reynolds仍然明确区分了经济韧性与地缘政治影响力之间的差别。他表示:“欧洲的实力要真正转化为地缘政治影响力,必须是欧洲大陆能够可信地付诸行动的东西。”
在汽车和功率半导体领域,欧洲对中国市场的深度商业依赖,使得任何施加胁迫性压力的想法都变得复杂。欧洲供应商高度依赖中国市场的需求,这意味着一旦试图将供应链“武器化”,极有可能首先对自身造成严重伤害。
如果说Nexperia事件带来了某种结构性的启示,Reynolds认为,那就是必须对半导体韧性进行端到端的评估。“如果你绝大多数的后端封装都依赖其他大洲,那么在危机情境下,你并不真正具备韧性,”他说。
与先进制程晶圆厂相比,后段封装与组装历来较少受到政策层面的关注。然而,中国、马来西亚及中国台湾地区的主要厂商
占据了全球封装产能的相当大的份额。这对政策制定者而言意味着:仅靠前端产能并不能确保整条产业的韧性。
Rhodium Group研究分析师Ben Reynolds
这对欧洲的启示在于,不应试图复制整条供应链,而应确保掌握对其工业基础至关重要的环节。关于欧洲是否应致力于发展尖端逻辑芯片制造,Reynolds直言不讳地表示:“就先进逻辑芯片而言,这真的只是痴人说梦。”
美国得益于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和人工智能企业带来的强劲需求拉动,而东亚则保持着高度集中的产业生态系统。相比之下,欧洲缺乏支持先进制程投资的同等结构性支撑。但这并不意味着欧洲在战略上无关紧要。相反,Reynolds认为,欧洲的比较优势在于强化那些全球半导体生态系统已经依赖欧洲能力的领域。
从更广泛的地缘政治现实来看,任何单一地区都难以实现半导体的完全自给自足。“这些地区中没有一个能够实现整个供应链的完全自给自足,”Reynolds表示。这对欧洲的启示在于,不应试图复制整个生态系统,而应优先发展那些支撑其经济和工业实力的价值链节点。
更加理性克制的阶段
欧洲关于半导体的讨论正进入一个更加冷静、务实的阶段。Nexperia事件并未暴露出某个致命的薄弱环节,但它清楚地揭示了一个问题:战略讨论是多么容易偏离实际,滑向以技术象征主义(Technological Symbolism)为中心的思维误区,而忽视了商业和供应链真实情况。
【编者按:技术象征主义指的是将技术形式或元素作为象征符号来使用,而非真正服务于功能或系统整合。它强调技术的表象性、装饰性或意识形态象征意义,而非其实用性或系统适应性。】
在Horstmann看来,前进的道路始于专注与速度。“要快,”他敦促政策制定者,“现在就行动。”而在Reynolds眼中,真正紧迫的是结构性的现实主义——既要认识到全球相互依赖的深度,也要正视有针对性的投资为何至关重要。
在这两种视角之间,欧洲半导体战略的轮廓正逐渐显现:与其一味追求最先进的制程节点,不如着力巩固支撑其经济发展的领域,巩固值得信赖的细分市场,并在日益碎片化的全球芯片生态系统中巩固自身地位。欧洲半导体战略的下一阶段,将不再主要取决于制程节点能做到多小,而是取决于能否精准锁定价值链中真正关键的环节。